两宋旅行志 第二话

出使

(一)   目的

王拱辰原名王拱寿,十九岁以第一名中进士,宋仁宗封赐了他现在的名字。他可以说是年少得志,仕途也一帆风顺。先在怀州当通判(就是现在河南的沁阳,通判是个检查和制衡当地州官的职位),入直集贤院,历盐铁判官、修起居注、知制诰。庆历元年(1041年),为翰林学士。那一年他才二十九岁。

第二年,王遇到了他的一个敌手,辽国使臣刘六符。刘道宋朝带来了一个使命就是索要关南十县的土地。要知道北宋和辽国签订停火协议是在宋真宗时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潭渊之盟”。在此之前两国为了五代时期的土地纠纷—燕云十六州的所有权没少打仗。原来属于燕云十六州的关南十县在宋太宗北伐后实际属于宋国掌控。真宗年间建盟之后两国互派大使,出现了历史上少有的和平相处的南北朝时代。这次他来者不善,说宋师当年对关南的侵略出师无名,要求归还。

 

这是个比较棘手的问题。至今领土问题也是个可以大做文章的领域。宋史说刘的说法“举朝莫知所答”。这个时候王拱臣出现了,回答道:“王师征河东,契丹既通使,而寇石岭关以援贼。太宗怒,遂回军伐之,岂谓无名?”于是回他的国书说:“既交石岭之锋,遂有蓟门之役。”

 

以上出自宋史卷77的王传,说法不免有些夸大其词,书中继续说道:『契丹得报,遂继好如初。帝喜,谓辅臣曰:“非拱辰深练故实,殆难答也。”』貌似一场胜利,其实这个论调只能是台面上给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真正的动作在于宋朝派出使节答应赠币。不久刘又来了,要求在赠币的国书上写明是“贡”。这下宋朝不答应,讨论了许久,结果出了一幢悬案,因为宋朝这边的记载说讨论下来用“纳”字,但辽国那边记载说宋朝同意使用“贡”字了。国书做不得假,一定又被哪些政客用了障眼法瞒天过海了。所以有了这么个两边不统一,但实施的时候两边一定都满意的“方案”。

 

刘回到辽国后,因为这几桩大功被升为“中书门下平章事”,辽朝援用唐制,这个名号就相当于宰相了。辽朝分南北府,他做的是北府宰相。等到宋朝的贡款解到,刘被加封三司使来接受。但很快就遭到了弹劾,说他接受宋朝的贿赂,于是去长宁军当了节度使。不过很快又被召回来做三司使。三司使是宋朝的官位,在宋朝就是帝国财政部长了。辽国学习中原制度,也设立了一个,不过因为辽国成分比较复杂,三司使的权力和智能也就没有宋国的那么规范。总而言之,是又让贪官管理经济了。

 

1056年,刘六符过世一年后,44岁的王拱辰官拜三司使,相当于帝国财政部长。出使契丹。前文我们已经看到,出使是个风险,使命完成的好有嘉奖。完成的有问题,随时会遭弹劾。

 

王拱辰的这次出使找不出有什么特别大的政治目的。按照出使的时节来看,应该只是普通修好往来。应该是一次无功无过的普通来往,履历上会顺顺利利地添上不错的一笔。辽宋之间一年几次互相庆贺对方皇帝的生日,节庆已经成了定制。王拱辰出使前就已经官拜三司使,又没有特别的使命在身,应该是个比较轻松的差事。但他却被记了一次过。

 

原因并非王拱辰自己的过失,44岁的他已经有了二十几年的官场熏陶,谨慎小心应该是早就学会了的。王一行一直去到混同江,就是现在的松花江。契丹风俗年初再次举办头鱼宴。更加验证了王此次其实只是一次普通贺岁之行。头鱼宴是契丹国最隆重的一桩庆典。千里之内的各路酋长都会聚集到此,陪契丹皇帝一起庆贺。仪式也很简单,北国冬季万里冰封。头鱼宴是等到立春,到冰上凿开冰面,下钓抓鱼。鱼在冰下过了大半个冬天不见阳光,此时味道非常鲜美。钓上的第一头鱼称为头鱼,其实那么多人不会只吃一头鱼的。陆陆续续还会抓不少。鱼在水下过冬,食物稀少。等到冰面放下饵来就会陆续上钩。放钓会系着长线,因为上钩的都是大鱼,等它要跑便不断放下线去。等到它跑累了,就往回收绳子。鱼有多大?没有在东北呆过的人很难想象。张学良说家里曾经有人送来大鱼,张母想看,鱼太大没法搬到厅上去,就砍下头来,两个卫兵抬了去。可见有多大。不过现在东北也很少见那么大的鱼了吧?

 

一旦鱼上钩出冰,马上就会被拉去帐篷里烹调。大家载歌载舞。这样的一次宴会而已,会出什么问题么?问题就在于他的少年状元的身份让契丹皇帝十分喜欢。喜欢不是问题,而是契丹人游牧民族,个性爽直,爱憎分明。契丹皇帝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每得鱼,必酌拱辰酒,亲鼓琵琶以侑饮。谓其相曰:“此南朝少年状元也,入翰林十五年,故吾厚待之。”』《宋史 王拱辰传》。这有什么过错么?普通人看不出什么,当时的皇帝是辽道宗,宋使来的那一年正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个新年。他高兴。那一年他才二十三岁。

 

 

可是负责监察的御史就不是普通人。他需要考虑的事情是普通人考虑不到的。有人将御史定义为廉政公署,或许有些相近吧。不过,按现在人的角度来看,王拱辰这次他们做的有些过了。王拱辰回到朝廷后,『御史赵抃论其辄当非正之礼,“异时北使援此以请,将何辞拒之?”』秦王请赵王击的缶,在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上扎尽台型,可是秦王找史官记录下来,赵国人认为是种侮辱。回到契丹皇帝的举动,他是一时冲动兴致所至地给自己喜欢的使节敬酒和弹琵琶而已。但是留给宋人的是形而上学的对事件的重新认识:如果对方也来个使节要求宋朝皇帝给他们斟酒和弹琴,我们该如何回绝呢?

 

王拱辰为此去做了端明殿学士,做了永兴军知府。相当于财政部部长去做了一个二级市市长。后来官运就不是那么顺理成章了。外交生涯福祸相依,很难把握啊。

 

顺便说一下,辽道宗在位的时节发生了反叛,其情形被金庸参照写入了《天龙八部》。书中萧峰帮助他度过难关。

 

除了贺岁或者庆生之外,两国使者还会探讨一些重要问题。比如来者不善的刘六符索要土地,宋人也会提出土地要求,或者增减岁币事,或者解决国际争端(比如西夏)。这时候需要的斗智斗勇又不是一次贺岁所能比拟的了。

 

回到瞒天过海的妥协这个课题稍微展开一下。这种现象好像是古代社会经常出现的事情,两个部门或者两个州县之间如果有什么问题不统一,相互核对很容易露馅。这种国际交往却往往给使者以机会。两国之间有许多事情都是看大方向,中古世的政治家也深谙此道。前一阵子读越南的史书,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是陆贾是如何说服越武帝降伏汉朝的。中国方面的史书记载的是陆贾声明道理,说到越武帝心服口服。但越南方面的历史记载的是陆贾直接拿越武帝的祖坟威胁,很快就达成统一意见了。

 

外交需要最敏感的神经和最大胆的想象力。刘六符和陆贾都是利用了这些信息差做到了三得利的人吧。

 

(二)   准备工作

 

1125年,北宋末,辽国刚刚灭亡,新兴政权金和宋国成了邻国。许亢宗奉命出使黄龙府,庆贺完颜吴乞买继承皇位。他当年正月出发,八月才回来。将一路见闻写成《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本章文字如无特别指出都是摘自该行程录:

 

并关取《奉使契丹条例》案牍,参详增减,遵守以行。兼行人所须,皆在京诸司百局应办,纤

  悉备具,无一缺者,盖祖宗旧制也。

 

刚刚建交的国度一时不知道礼制,参照奉使契丹条例来进行准备。契丹和宋国往来已经一百多年了,京城的官僚们处理起来驾轻就熟,在细小的东西也给你备足了,一样也不缺,这就是“祖宗旧制”。这种流程在公司里就属于组织过程资产。是无形资产的一种。公司有了这些许多事情不需要动脑筋,顺理成章就能够将一件事情进行下去,处理的时间和次数足够长足够多后,问题点也会得到有效的注意。这种资产其实弥足珍贵。同样的执行过几百次的流程对于一个国家也是国之宝器了吧。

 

去年美国称欧洲为老欧洲。欧洲就自豪地说:让我们这个老欧洲来教教你们新世界吧。确实,有些事情在欧洲已经对应了上千年了。而新兴国家美国可能都没遇见过。比如说恶性通货膨胀,比如说天下大乱四分五裂。诸般种种。。。洒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老中华,也是同样可以给新世界上上课的吧?扯远了。再来看他的准备:

 

  随行三节人,或自朝廷差,或由本所辟。除副外,计八十人:都幅一、医一、随行指使一、

  译语指使二、礼物祇应二、书表司二、习驭司二、职员二、小底二、亲属二、龙卫虞候六、宣

  抚司十,将一、察视二、节级三、翰林司二、鸾仪司一、太官局二、驰务槽头一、教骏三、后

  院作匠一、鞍辔库子虎翼兵士五、宣武兵士三十。冗仗则有杂载车三、杂载驼十、粗细马十二。

 

80个人的队伍里,士兵35占了小一半。有一个医生;两个翻译。三两杂车,十头驼,粗细马是专司运输的。为了这些牲口还有专门喂牲口的一人和三个管牲口的(教骏)。

 

礼物则有御马三,涂金银作鞍辔副之;象牙、玳瑁鞭各一;涂金大浑银香狮三只,座全;

 

宋朝人给金国人送御马算是把沙子送给阿拉伯人了。但是涂金银的鞍辔这种手工艺品却又给它增色不少。涂金狮子应该是雕像,座全是说明还带着座垫。

 

晋祠的石狮子

 

著色绣衣三袭;果子十笼;蜜煎十瓮;芽茶三斤。

 

吕佑之跟随吕端(大事不糊涂的那个,太宗真宗年间官至宰相)作为副使出使高丽的时候“假内库钱五十万以办装”。世人多按大米或者银子的价值对比、以宋钱三当人民币一。可是现代也是农产品价格过低、贵金属退出流通渠道以后充分贬值了的。所以洒家是认为宋钱人民币币值相孚的。计算的那个时候还是2007年,现在农产品经过“糖高宗豆你玩蒜你狠”之后,已经飙升过了,和笔者心目中的比价更相近了一些了吧。

 

所以从内库支取的钱大概是五十万,而从这里知道所备装是“著色绣衣”三套。大工业化时代来临之前,衣物的价值一直很高,因为人工就一直很高。从纺织到染色到成衣再刺绣。这里的著色绣衣应当花了不少功夫来缝制花纹。面料也不会差。最重要的,是只有使者才会舍得花这样高的价钱去做一套行头吧?1101年有人指出:贵介之族与夫兼并之家(官二代三代或者投机客家里)销金铺翠(拿金子刺绣拿翡翠铺地)旬翻月异(十天一个月就会更新款式)一领之细至有千钱之直者(一件衣服有值一千钱的)《陈次升 谠论集》。他对于一件衣服一千块钱都嫌贵了啊。国家十几万一袭的服装不是出使,估计舍得自己掏腰包的人还是少的。果子除了水果也指小点心;蜜煎应该就是蜜饯。芽茶自然是茶叶了。

 

以上货物是使者自己穿的还是送给金朝的,文中没有点明。应该说如果是礼品,礼品的价值应该不会便宜过使者的行头才对。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出使的是金国。如果是早些年使辽,辽国还会做一个特殊的接待准备。也是辽国的组织过程资产。就是背一具银饰漆棺。等到宋国使者一进国境,棺材就随行了。宋使为此不会感到晦气,而是觉得对方比较周到。这个安排起源于两国交往早期,使者章频死在使途了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辽国人被中国人说起来算是轻葬的。上一话中自称我也是人的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不久死在中原,辽人对他的尸体也就略作处理运回去埋在木叶山。处理的方式在中原人眼中十分恐怖,却和埃及木乃伊制作方法类似,掏去内脏后抹上盐巴防腐。中原人称作“帝胈”【皇帝做成的腊肉】。中原人如果死在辽国马上就产生了问题—如何处理尸体?因为辽国异民族风俗不用棺材,最后在燕云十六州汉人聚集区才找到了,这件事让辽国人加强了应对措施。于是乎有了给宋使备棺的成例。

 

《梦溪笔谈·杂志二》:“天圣中,侍御史知杂事章频使辽,死于虏中。虏中无棺榇,举至范阳方就殓,自后

辽人常造数漆棺,以银饰之,每有使人入境,则载以随行,至今为例。”

 

出使的线路在宋朝最常见的有三种:

1)  北宋聘辽,发自开封,到达辽国的上京。

2)  北宋聘金,就是本话许亢宗的行程,发自开封,到达金国首都。也是岳飞后来想直捣的黄龙府。

3)  南宋聘金,发自杭州,过扬子江,从扬州沿着上一话的南征路线抵达开封后,走北宋聘金的路线

其他的路线比如去高丽,去蒙元都少都是上述路线的一部分或者中转。洒家还见过南宋去大理的一种,就比较生僻了。另外有去到西夏越南等地者也不常见。

 

 

 

(三)   住宿

 

使者的行程可以完全仰赖沿途驿馆。驿馆最基本的责能就是保证国家干部员工行路的生活需求。驿馆也称驿站,现在这个词汇还是活的,中国人称站,日本人称驿(日文汉字做駅)。不过意思完全变成了车站了。这个词汇的意义之所以会转变,和古典驿站本身的消失也有关系。

 

古代的驿站由国家设置,政府管理。抽取维基百科中对于唐宋驿站情况的介绍:

 

唐朝郵驛設置遍於全國,分為陸驛、水驛、水陸兼辦三種,驿站设有驿舍,全国有1,639个驿站,驿务人员共2万人,中央由兵部之駕部郎中管轄,節度使下設館驛巡官四人,各縣由縣令兼理驛事。天宝十四年十一月九日安禄山范陽起兵,两地相隔三千里,六日後即傳至京城,可見傳遞訊息之迅速。

 

军事情报的传递拿安禄山造反的例子来说,完全符合五百里加急的定义。所谓仅用于军事目的值得怀疑。杨贵妃吃荔枝貌似也是通过加急驿递的。

 

宋朝驛卒由兵卒擔任,規模不如唐朝。沈括《夢溪筆談》說:“驛傳舊有步、馬、急遞三等,急遞最遽,日行四百里,唯軍興用之。熙寧中又有金字牌,急腳遞如古羽檄也,以朱漆木牌鑲金字,日行五百里”,岳飛一日之內在前線接到的十二道金牌,即是朱漆金字牌。

 

关于驿站可以专门讲一部书,这里因为跟主题相关只是略略带一下吧。每个驿站几乎就是一个小城堡,有自己的城墙和碉楼。韩国电影《武士》有一节韩国使者被骗入瓮城中捉拿的情节,就说他们入城门的时候并未感到有异,但是到了瓮城就发现不妥了。这个细节其实很符合历史事实,驿站从外观来看就是个城池。不过内部提供食宿设施。

 

唐初要求当地富户管理驿站,供过往客商食物。当时是海清河宴的盛世,千里之行不执尺兵【忘出处,好象也是《资治通鉴》】商旅们走一千里也不用自己携带兵器。安史之乱以后就盗贼蜂起了,沿汴河盗匪也很多。于是乎驿站也被武装起来。三十里一个驿站,每两个驿站会被安置三百士兵。前面说了,到了宋朝驿站由当地州县长官兼领。辽金也有专门的负责。

 

商旅到了宋以后驿站就不招待了,只招待国家行政人员。到了明朝驿站里充满了打秋风的驴友J,比如徐霞客,就冒充公务入驻驿站。他们冒充公干或者就简单地说是某要员的亲戚,连吃带拿地使用驿馆,驿馆的管理人员不敢得罪他们,基本上都满足他们。供给他们食宿。大名鼎鼎的海瑞就是在招待这些驴友的事情上得罪了朝廷上的官员。海拒绝了命官的亲戚的驿站,并且写信给命官说这个人冒充你的名义在这里骗吃骗喝已经赶走了。

 

不过两宋时期却没有这样的记载。原因是不论公私,只要是旅行,驿馆都一发招待了。两宋有着中国历史上最富裕的朝代的背景,在驿站这件事情上也是有所表现的吧。

 

许亢宗:每遇馆顿或止宿,其供应人并于所至处居民汉儿内选衣服鲜明者为之。【馆顿就是停留在驿馆休息。国际交往比较注重形象,所以对伺应人员着装有要求。挑选汉人做伺应也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交流吧。金人行事比较实际】每遇迎送我使,则自彼国给银牌人,名曰“银牌天使”

 

银牌天使是辽国的遗制了。辽国使者当年每佩戴这样一块牌子到女真地界去公干。金朝开国后继承了带牌的制度。南宋范成大在淮河北岸见到的接应者也带着银牌,不过名目已经变成“准敕急递”了。

 

八月戊午,渡淮,虏遣尚书兵部郎中田彦皋、行伺御史完颜德温为接伴使副,皆带银牌。虏法,出使者必带银牌,有金银木之别。上有女真书『准敕急递』字及阿骨打画押宣差者。 范成大《揽辔录》。这里我们得知这几个字也使用了女真文字了。急递我们已经知道是驿馆中的最快的递送级别,用在使者或者伴使身上略显突兀。画押就是签章。银牌上画押还是比较容易的。范成大使金的乾道年间阿骨打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有意思的是银牌用的还是他的押。

 

通过这个银牌,约略可以看出,对前朝制度的继承,或者收购公司对于被购公司的资产的再利用往往会出问题的吧。到底不是自己碰到的问题产生的方案,实效很可能差强人意最终竟成具文也未可知。

 

银牌天使的名目在辽国就是使者。但是辽使在女真境内作威作福比明朝在驿馆中假借名目的驴友有过之无不及。他们到了女真人地界,不论作甚,每夜都要女真女子“荐枕席”陪夜。很有可能女真人也没有弄清带着这块银牌的人究竟在干啥,反正这块银牌就是很有威力就是了。

 

伴使迎接使者的详细描述可以从陈襄的《使辽语录》中看到:

 

十一曰,接伴使、副泰州观察使萧好古、太常少卿杨规中差人传语,送到主名、国讳、官位,及请相见。臣等即时过白沟桥北,与接伴使、副立马相对。接伴副使问南朝皇帝圣体万福!臣等亦依例问其君及其母安否?

 

陈襄使命是去庆贺辽朝末代皇帝耶律延禧登基的。宋朝是神宗皇帝。双方见面之前会把双方皇帝,尤其是契丹新皇帝的名字和其他国讳派差人送到对方手里,以免见面说话犯错。所以使者通常会在国境多停留一晚,第二天才方便国境。伴使和使者见面互相就在马上行礼作揖,恭问对方皇帝安好。然后喝酒接风叙叙算是认识了。

 

相揖,至于北亭。规中以其君命赐筵,酒十三盏。问臣等年几?各答以实。臣等复间接伴使、副年几?好古称年四十三岁,规中称年三十三岁。规中问臣愈兄弟凡几?答以十人。臣坦问受礼何处?规中言在神恩泊,此去有三十一程,已差下馆伴副、太常少卿杨益诫,大使即未闻。规中问臣坦:“南朝两府大臣别无除改?”臣坦答:“参政欧阳侍郎以眼疾,恳请出镇毫州;枢密副使吴奎侍郎,除参知政事。”又问:“文相公、曾相公及枢密副使有无移动?”答云:“并如旧。”又问:“冯馆使甚处相逢?”臣愈答曰:“雄州相见,送三司人茶、绢、银楪子等。”(已后赐筵及逐州迎接,依例皆有茶彩等送,祗应人更不入《录》)

 

(四)   食物

 

在本国土地上,使者们没有什么不方便。如上所述,驿馆满足了他们的食宿。但是一旦到出使国境,一切就不一样了。英谚有“One’s banquet is another’s poison”【彼之美餐乃他之毒药】,各人口味相差悬殊,何况换了个国家,各色食物都变得新奇。所以宋使们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告诉我们他们在本国吃了些什么,却给辽金的饮食留下了丰富的记载,到现在都是研究辽金饮食习俗的珍贵资料。

 

首先,宋人习惯用筷子,他们称为“箸”。而辽金人却喜欢用勺子,他们称为“匕”,金属打制。到现在韩国人都喜欢用它。一样是东夷,日本人却习惯了用木质筷子。这也是个很有趣的现象。按说日本的汉化要晚过韩国,但是饮食文化上日本似乎变得更彻底一些。辽金人手一匕,随身携带。到了外国,宋人也只好入乡随俗使用匕。但是往往要闹笑话。

 

辽金人用金属勺子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会现在沸汤里蘸一下。这在低温的北方是必须的。宋使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接将食物通过勺子送进嘴里。结果往往会被冻住唇皮。甚至有拉下一小块来鲜血淋漓的。这种习惯好像北方某些地方还是有的。我妈妈北方人,不过早就习惯使用竹木筷子了。但是她每次吃饭还是会先在汤里涮一下再开动。据说为了这个动作文革期间在军队里还被南方的战友揭发过。习惯这种东西特可爱,不同的习惯总有它的道理,然而不同的小习俗也最容易引发误会和冲突。

 

格列佛到了小人国,两个国家每每战到流血漂橹。但是战争的起因居然是鸡蛋应该从那头开吃的不同!呵呵。

 

其次,食材也有很大的不同。宋人的食谱肯定宽广过现代人。除了番茄辣椒土豆南瓜这些作物还没有从新大陆引进之外,我们现在食卓上大多数食品已经在宋人的食单上了。但是宋人到了辽金仍旧有些手足无措。

 

比如许亢宗在清州【今日河北开平县】日晚酒五行,进饭用粟【吃的是小米】,钞以匕【这个前文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了】,别置粥一盂,钞以小杓【原文用了这个木字边旁的杓字,说明是木头的。然后许亢宗对粥给出了不客气的评价】,与饭同,不好。

 

北宋真宗年间开始普及占城水稻。占城即现在越南南部,由此普及引发中国境内稻米改良。我们今日所食稻米就是那次引进品种的直系后代。吃惯了大米的人就不太吃的惯小米。许亢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稻米已经占领了中国的今天,只有少数一些水资源贫乏的地区还种植粟米,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这些一度被称为粗粮的作物又开始焕发生命力了。以各种保健品的名义开始出现,也算是一种历史的轮回,物极必反了。

 

许亢宗继续记载道:研芥子,和醋拌肉【辣椒传入中土之前,胡椒和芥子就是辣味调料了。宋人习惯胡椒多一些。但是胡椒是南方作物,而且很大部分依靠南方港口的进口,北方地区就依旧依靠芥辣。日本人到现在也是吃芥末多过辣椒,但是韩国又是一个特例。又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值得玩味。醋在中原一般被当作败酒,酒类失败了变酸才是醋,很少作为调料。当时的酸味剂又是南方作物梅子。北方缺少这种作物,所以吃酸的场合多依靠醋。有趣的事情又来了,日本保留了吃梅子的习惯。青木正儿的《中华名物志》载梅子出了中国味道就变了,花香也没有了。这是典型的南橘北枳,作物依赖某地气候造成的。但是日本食梅的习俗一直保存至今,中国相反已经用醋做酸味剂多过用梅子了,又是一幢有趣的变化。志之于此聊作谈资吧】,食心血脏瀹羹【这个么,现在倒是比较普遍了,但是宋人却是比较拒绝的】,芼以韭菜,秽污不可向口【被当成毒药了吧?】,虏人嗜之。【对于别人仍旧是美味】

 

洒家鼓励他们坚持自己!但是互相要宽容。当西方社会职责中韩食狗肉的时候,韩国政府发文说韩国政府支持韩国民众食狗肉的习俗。真是一个可亲可爱的政府!对待辽金人的食谱洒家也是认可的态度,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还存在着这样的习俗,如果有机会试一下,可能也是不错的呢。

 

当然,宋人在洒家眼中显得有些矫情也不能全怪他们。设想,去一个地方半年,一直吃不到合口的饭菜,谁不会有些牢骚呢?其实辽国人和中原交往了一百多年,和宋人食谱交集较多。宋人头痛的金人比辽人开化晚许多,所以更加难挑到合自己胃口的食物也是有的。

 

比如早许亢宗一百年左右的路振出使辽国,就能吃到比较能接受的食物:先荐骆糜,用杓而啖焉,【南北朝以后的唐宋中原人对奶制品不陌生,不过经常吃的牛羊奶不一样,这次喝骆驼奶。而且不是盛在盏里,是比较豪放的使用了杓子】熊肪、羊、豚、雉、兔之肉为濡肉,【濡肉这个名词今天不常见了,联系后文可以知道是新鲜肉的意思】牛、鹿、雁、鹜、熊、貉之肉为腊肉,【鹜是野鸭子,貉是狐狸一类的动物。辽人吃这些东西也已经相当讲究了:】杂置大盘中。二胡雏衣鲜洁衣执刀匕,遍割诸肉,以啖汉使。【看不出有什么不愉快,应该是宾主尽欢了】《乘轺录》

 

当然也有不喜欢的。苏辙使辽归还开封后写道:“会同出入凡十日,腥膻酸薄不可食。羊修乳粥差便人,风随沙场不宜客。”《渡桑干》

欧阳修使辽后在他的诗中描写契丹人食冷肉“研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也没有见到不快的痕迹。这种习惯日料中赤身也保留了下来。

 

其实后日金人汉化,饮食习惯也大变,但是在本话记载的时期,不得不说声辛苦了,许亢宗!

 

还有记载金人给宋人送来过生狗血拌的半生米饭。《大金国志·卷39·饮食》转引这个使者的话记录称“饮食其鄙陋,又嗜半生米饭,渍以生狗血及蒜之属,和而食之。”这个现在已经失传了吧,踅摸了一下,可能洒家也不敢尝试了。

 

最有趣的一则记载,使者得到了一份特供:加了油的粥。宋使对于粥应该不反对,但是不习惯加油。于是提出只要粥就可以了。但是对方坚持认为那是好东西,没有减少添油。这会不会也是一档礼节或者待客标准不得而知,反正宋使的抗议无效。最后宋使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说:这样吧,你把油和粥分开来给我,我自己添好了。才吃到了不加油的粥。

 

最后,顺便提一下盛器。宋人多用瓷器,我们中国在英文中成为China,字面意义也就是瓷器。盖因为中国产瓷之著名也。而辽人金人喜欢用木器。许亢宗说他们“器无陶埴,惟以木刓【通剜】为盂碟,髹以漆【涂上一层漆】,以贮食物”。

 

这些种种不同,后来都在金朝汉化的时期产生了巨量的需求。宋人的瓷器、猪肉制品和纺织品都为宋金贸易中给宋人带来巨额黑字。宋金如果有金融战的话,金人的货币源源不断地涌入宋境购买宋国的各色产品。最终引发金人的金融紊乱。可以用来购买宋国产品的通货铜钱大量外流,金国只能依靠引发纸币应对。但是印发控制和使用的失当造成恶性通货膨胀。

 

(五)   道里

 

本朝界内一千一百五十里,二十二程,更不祥叙

 

宋人略于记录本国境内信息与你我同。这里我们不妨借用一下南宋范成大的出使日记了。不过很可惜,因为宋人动则称虏,清人很不满意,所以范的出使金朝的《揽辔录》和许多宋人的著作都在清朝被禁。流传下来的本子字数少的可怜。倒是南宋另一个读书人黄震留在读书笔记里的揽辔录在这方面要全面些。读书笔记的好处真是罄竹难书啊。在这里洒家只有羡慕的份了,本以为自己的记性不错,其实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凡能做点笔记日后参考起来才是极得力的。我们来看一下黄抄范成大的出使记中从东京汴梁出发的行程:

 

四十五里至封丘县…至黄河李固渡。渡浮桥,用舡百八十艘,半阁沙上,河最狭处也。

 

当时黄河是宋国内河的时候,这里应该也有浮桥。小船链接,一半搁浅在沙洲上。黄河富含沙土,在河里留下许多沙洲。

 

黄河北岸是唐宋古运河的北段,使者很容易通过水路继续北上。过了黄河就可以见到太行山了,沿路一直跟随使者北上,给人的感觉不知道它会通到哪里去。—-“自黄河西望,即见太行西北去,不知极。至燕始北转”一路上经过滑州、睿州,范成大时期这个州的州城已经沉到水下去了。汤阴、相州、汤河、磁州、台城、邯郸、临洺、沙河、柏乡、赵州【隋朝的赵州桥在宋朝已经很有名了】、栾城、中山府、保州、安肃军。这里就是塘濼,宋辽两国的分界线。

 

上文提到过的那个契丹使者劉六符曾经跟宋人说:「塘濼何為者?一葦可杭,投箠可平;不然,決其堤,十萬土囊,即可路矣。」

 

就是说的这个地方。应该是条不宽的河。南宋时期也堰塞了。许亢宗加载的旅程从塘濼附近开始、并进入前辽国边界为详:

第一程自雄州六十里至新乡…第二程自新城六十里至涿州…第三程自涿州六十里至良乡

 

唐宋古运河到了涿州也就到了尽头了。第三程日中渡卢沟河。金代中期建设的卢沟桥一直保留至今。许亢宗那会儿还没有开造,他看到的是浮桥:

 

离城三十里过卢沟河,水极湍激。燕人每候水浅深,置小桥以渡,岁以为常。近年都水监辄于此两岸造浮梁,建龙祠宫,仿佛如黎阳三山制度,以快耳目观睹,费钱无虑数百万緡。

 

这就是卢沟桥的前身了。

 

下一站就是现在的北京了,当时称作燕州。交代一下时代背景。我们都知道五代石敬瑭做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给了契丹。燕就是北京,云是大同。所以是横亘中国北部的一大片土地,而且都在长城以南,是五代后期和整个北宋时期的心腹大患。刘六符在上文已经说了,宋辽界河很容易就能够渡过的,失去长城以后中原无险可守。但是许亢宗出使的日子,正是宋金联军合作灭辽后,燕云十六州重新回归的短暂的时期,所以严格意义上说现在还在宋境。许亢宗之所以详细记载这段旅程,是因为隔阂了两百年、中原人对这片土地已经充分陌生了。

 

讲到宋金合作攻下燕云十六州的事情又是一个专门章节了,而且正因为处置十六州的细节问题最后又引发了双方的不快导致兵戎相见,北宋就此灭亡。研究者说道燕州的回归也多少有些酸溜溜,说女真人劫掠一净还中原一个空城,宋人为此还要付岁币。许亢宗使金距离那场战争不到十年,但他看到的燕州已经又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壬寅年冬,金人之师过居庸关,契丹弃城而遁。金人以朝廷尝遣使海上,约许增岁币,以城归我,迁徒者寻皆归业,户口安堵,人物繁庶,大康广陌皆有条理。州宅用契丹旧内,壮丽夐绝。城北有三市,陆海百货萃于其中。僧居佛宇,冠于北方;锦绣组绮,精绝天下。膏腴蔬窳、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桑柘麻麦、羊豕雉兔不问可知。水甘土厚,人多技艺,民尚气节。秀者则向学读书,次则习骑射、耐劳苦。未割弃以前,其中人与夷狄斗,胜负相当。城后远望,数十年间,宛然一带回环缭绕,形势雄杰,真用武之国,四明四镇皆不及也。癸卯年春归我版图,更府名曰燕山,军额曰永清。城周围二十七里,楼壁共四十丈,楼计九百一十座,地堑三重,城开八门。

 

好像现在北京也是仍开八门。唐宋金的燕州已经不在现代北京城的原址了。元朝大都和明清北京城地址不尽相同。元人修建大都的时候城开八门传说寓意哪吒八臂,但从这一段可以知道北京由来就是八门,并非元人开创。

 

中人与夷狄斗胜负相当一句,是说汉人和少数民族如果打斗的话胜负相当。算是比较武勇的一支。汉人农耕文质,被称为夷狄的北方少数民族游牧生活,整日与牛羊狗马角力,空下来开个聚会也是摔跤取乐,汉人能跟他们斗个平手,真是不容易。兵灾以后燕州经历了饥荒,许记载下了当时的惨况:

 

是岁,燕山大饥,父母食其子,至有肩死尸插纸于市,售以为食。钱粮金帛率以供“常胜军”,牙兵皆骨立,戍兵饥死者十七八。上下相蒙,上弗闻知。宣抚司王安中方献羡余四十万缗为自安计,后奉朝廷令,支太仓漕粳米五十万石,自京沿大河由保、信、沙塘入潞河,以瞻燕军。回程至此,已见舳舻衔尾,舣万艘于水。

 

为了维稳,朝廷调来的大批物资很快就运到了。运河的作用又可见一斑。

 

第六程到三河县、第七程蓟州、第八程玉田县、第九程至韩城镇、第十程到清州。这才是北宋和金在当时的边界。从来没见到北宋的地图有这样画过,其实这才是北宋地界最大的时候。两三年后北宋就灭亡了,实际掌控这些地方的时间也真的不长。

 

过了清州就进入金国的国境了。对于使辽的宋使这里开始也是最刺激的旅程。因为一切和汉人地界都是那么不同。许亢宗抱怨饮食不合口味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多年后努尔哈赤和明军展开拉锯也多在这一段。解放军进关路线也在这一线。再十程到锦州,从第十五程开始人烟稀少:

 

彼中行程并无里堠,但以行彻一曰即记为里数。是曰行无虑百余里。金人居常行马率皆奔轶,此曰自早饭罢,行至螟方到。道路绝人烟,不排中顿,行人饥渴甚。自兹以东,类皆如此。

 

脱离了水路后开始依靠畜力。金人不象汉人让马步行只是代步,他们喜欢放马跑,每天形程近百里都是旱路。而且中间不再安排休息,使者开始忍饥挨饿。想想隋炀帝征辽,还真不是简单的一件事情啊。当年这里沿路都是鹿车夫。更不容易的是秦始皇,古长城就在这一段。

 

余下的路还够走十二程,也就是十二天,才到黄龙府,也就是哈尔滨。这十二程的第二程左右是医无侣山,也就是辽人的发祥地木叶山,辽国君主的陵寝往往在此。金人特别恨辽人,许亢宗到来的时候,那些陵寝已经被金人翻挖光了。第二十六程沈州就是现在的沈阳;大城市铁岭在第二十八日路程间经过。

 

历经多日到达咸州,终于又多了人烟。

 

未至州一里许,有幕屋数间,供帐略备,州守出迎,礼仪如制。就坐,乐作,有腰鼓、芦管、笛、琵琶、方响、筝、笙、箜篌、大鼓、拍板,曲调与中朝一同,但腰鼓下手太阔,声遂下,而管、笛声高。韵多不合,每拍声后继一小声。舞者六七十人,但如常服,出手袖外,回旋曲折,莫知起止,殊不可观也。

 

饭不好,音乐不好,跳的舞也不怎么样的说。许亢宗大国沙文主义心态还是蛮严重的。敌国事物处处不入法眼。

 

酒五行,乐作,迎归馆。老幼夹观,填溢道路。

 

看热闹的人很多。

 

次曰早,有中使抚问,别一使赐酒果,又一使赐宴。赴州宅,就坐,乐作,酒九行。果子惟松子数颗。胡法,饭酒食肉不随盏下,俟酒毕,随粥饭一发致前,铺满几案。地少羊,惟猪、鹿、雁。馒头、炊饼、白热、胡饼之类最重油煮。麦食以蜜涂拌,名曰“茶食”,非厚意不设。以极肥猪肉或脂润切大片一小盘子,虚装架起,间插青葱三数茎,名曰“肉盘子”,非大宴不设,人各摧以归舍。

 

宋人喜欢吃羊肉。这里没有。喝酒不吃饭,吃果子,这倒又是古法。至今河南也有些地方先吃果子席,然后再开一席上酒肉正菜的风俗。果子就是小点心,不仅指水果。金人赐宴的果子就是几颗松子,让宋人觉得有些怠慢。但是馒头胡饼之类用重油煮却少见。麦食就是面食,所谓涂抹的蜜未必就是蜂蜜,很可能是糖。当时管糖叫石蜜。所以那些面食很可能就是糖饼,金人叫做“茶食”,属于高档招待。北方不产糖,其实也不产茶。但是喜欢糖饼茶食的嗜好已经当作高档享受在贵族间流传起来了吧。空腹喝酒(我知道有松子几颗)容易喝醉,果然,发生口角了:

 

虏人每赐行人宴,必以贵臣押伴。是曰,押伴贵臣被酒,辄大言诧金人之强,控弦百万,无敌于天下。使长掎之曰:“宋有天下二百年,幅员三万里,劲兵数百万,岂为弱耶?某衔命远来,贺大金皇帝登宝位,而大金皇帝止令太尉来伴行人酒食,何尝令大臣以相罔也?”辞色俱厉,虏人气慑,不复措一辞。

 

一旦有了口角很有可能再有第二轮:

 

及赐宴毕,例有表谢,有曰“祗造邻邦”,中使读之曰:“使人轻我大金国。《论语》云‘蛮貊之邦’,表辞不当用‘邦’字。”请重换方肯持去。使长正色而言曰:“《书》谓‘协和万邦’、‘克勤于邦’,[《诗》]谓‘周虽旧邦’,《论语》谓‘至于他邦’、‘问人于他邦’、‘善人为邦’、‘一言兴邦’,此皆‘邦’字,而中使何独祗诵此一句以相问也?表不可换!须到阙下,当与曾读书人理会,中使无多言!”虏人无以答。

 

这一轮属于撞到宋人枪口上。宋人文明程度之高略见一斑了。客场连胜两局的许亢宗自己记下这些后,说道:

 

使长许亢宗,饶之乐平人,以才被选。为人 醖藉似不能言者,临事敢发如此,虏人颇壮之。

 

(六)   见闻

 

关于驿站最欢乐的说法来自于元朝吴昌龄剧本《西游记 第七岀 木叉售马》:

 

(唐僧引驲夫上云)善哉善哉!离了长安,行经半载。于路有站。如今无了马站,只有牛站。近日这牛站也少,到化外边境向前去,不知甚么站。

(驿夫云)师父,再行一月,前面是驴站。驴站再行一月,西番拕釟地面,是狗站。狗站再行一月,是砲站。

(唐僧云)如何唤作砲站?

(驿夫云)六根木柱,做一个架子,一根长木做砲梢。梢上一个大皮兜。长木根上,坠铁锤一万斤。使臣到,一交卒【扌卒】番,把绳子绑了,入砲兜,一榔棰打动关錑子。一砲送十里远。师父,与你那秃头做主咱。

 

驿夫油嘴滑舌喜欢吓唬人。他说的砲,正是第一话里大船上的那种装备。狗站名目新奇,虽然爱斯基摩人常用,在这里戏剧家应该是自己的凭空捏造,制造喜剧效果了。历朝历代的西游记故事情节和文学功底都不一样,带来的欢乐是一样的。除去这些欢乐,我们仍然可以知道,元人眼中的驿馆已经是专门招待使臣的了。交通工具也由驿馆提供,越偏远的地方工具越差。到了极远处居然只能让自己当砲石等候发射了。

 

辽金的驿馆的规章制度完全仿造唐朝。宋代已经有政府出资了,辽金却仍旧仰赖当地大户。驿卒也是国家供给驿站附近土地耕种的屯丁,而非宋人那样的专职公务员。要知道二者之间的差别还是蛮明显的。晚唐开始的中国转型到了宋代正式进入近世,民族性国家产生的同时,政府职能充分加强。驿站作为基础建设由国家投资管理。我们可以发现有宋一代政府参与的基建项目相当多,包括组织梳理运河,驿站的建立,漏泽园【老人院或者伤残院】的建设,太湖等地还有捞湖军,城市里有消防兵等等。宋人的生活是建立在这些充分改善并被稳健维护的基础上的。这给两宋政府也带来了良性循环,良好的基层建设支持了发达的物流,全国交流的物资繁荣了商业,增加了商业税收。这些我们在后话商旅中还会体会到。

 

但是辽金却仍旧停留在唐朝的中世做法,也就是那种不经政府预算控制、地方自行解决的低层次结构中。驿丁也是农民,自行养活自己的同时需要照看驿馆。未经社会分工细化的做法最终会牺牲效率,两样不可能都做好。

 

宋朝开始的财政政府实行了三百年,到了明朝转衰。并非宋人一套不好,而恰恰是明人的短视,重新削减国家职能,一切经费摊到地方上自行解决。这样宋朝开始由国家维护的驿馆也被改革,精简机构潮中裁撤了许多驿丁。这些昨日的公务员走下岗位后无所事事,其中就包括李自成。

 

宋使到达辽金后无一不先注意到当地的汉人。确实这些汉人对日后的民族融合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他们给周边的异民族带去了发达的文明。契丹常设南北院,将契丹人自己和汉人分开治理。汉族的技术先进只是一个表面层次的东西,关键是那些习俗制度,这才是文明的关键。从驿馆的体制可见一斑。当时的宋境已经是一个近世国家,教育普及使得政府的意见得以有效迅速地贯彻。驿馆由中央拨给行政经费,使得一切有条不紊。而辽金正因为有了燕云十六州的汉人传播汉文化,也逐渐脱离野蛮走上发达国家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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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四话1

(仕途)

范成大五十九岁,胡须尽白。于是做《白髭行》
 
四十踰四髭始黄,手持汉节临大荒。
舆疾归来皮骨在,两鬓尚作青丝光。
俛仰行年四十九,万里南驰复西走。
斑斑颔下点吴霜,犹可芟夷诳宾友。
屈指如今又十年,两年惫卧秋风前。
人生血气能几许,不待览镜知皤然。
长安後辈轻前辈,百方染药千金卖。
撋烦包里夜不眠,无奈霞头出光怪。
病翁高卧门长扃,垂雪匆匆骨更清。
儿童不作居士唤,唤作堂中老寿星。

四十四岁的时候胡须开始泛黄,他在那一年出使去了金国。回来的时候两鬓还是黑的。到了四十九岁的时候,受命分别向南向西离家万里去做官。胡须开始泛白了,但是仍旧可以修理一下糊弄一下宾客。“芟夷”就是拔出杂草的意思。他对自己的白胡子采取了这样的措施。等到五十九岁了,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胡须全白了,

像他这样身世的官僚在宋朝非常多,读万卷书、行千里路。朝廷喜欢将官员派去较远的地方当官。范成大就自豪地说自己南西北都离家万里过。幸运的其实不在于他们的工资特别高,有宋一代官员的薪水都很高。更在于当时的社会精英正是这些有着相同文化背景的人组成的,形成了所谓专家官僚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大家需求相同,没有本质的矛盾,所以只要有才可以放心地委身进去,自然而然可以获得相孚的地位和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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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4

(四)住宿和行程

离开了京城就没有皇宫可住了。事实上皇帝在皇宫以外的地方居住有个专有名词叫驻跸。但赵匡胤应该不会觉得不舒服,隋炀帝沿着前往扬州的运河修了四十几个离宫。

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资180》

宋人图画中的龙舟

炀帝自己一路从西安去到扬州就都住在离宫里,或者龙船上。长安到扬州三千里,八九十里就有一座行宫。汴梁开封约略在这条路线的中间,一千五百里上下。应该分到二十座。可是,因为史料阙如,洒家无法肯定这些离宫是否一直延续到赵匡胤南征的年头。其中有好几座唐人是唐人见过的。

李商隐所咏隋宫的这一首“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紫泉宫就是紫渊宫,在长安。李商隐说它是紫泉宫是为了避李渊的讳。

李的同题的另一首“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作于淮南,应该就是咏的扬州的宫殿了。这里说的不戒严是说隋炀帝不顾皇家礼仪,连戒严仪式都没有做就去了扬州。

大概是这一处【《舆地纪胜》:“淮南东路,扬州江都宫,炀帝于江都郡置宫,号江都宫。”】,或者是这些处【《寰宇记》:“十宫在江都县北五里,长阜苑内,依林傍涧,高跨冈阜,随城形置焉。曰归雁、回流、九里、松林、枫林、大雷、小雷、春草、九华、光汾。” 】

他还在隋宫守岁:“消息东郊木帝回,宫中行乐有新梅。沈香甲煎为庭燎,玉液琼苏作寿杯。遥望露盘疑是月,远闻鼍鼓欲惊雷。昭阳第一倾城客,不踏金莲不肯来。”【应该也是作于扬州】

隋炀帝以后他的宫殿大抵荒废着:李益做隋宫燕“燕语如伤旧国春,宫花一落已成尘。自从一闭风光后,几度飞来不见人。”

杜牧的隋宫春总是在扬州做的了吧?“龙舟东下事成空,蔓草萋萋满故宫。亡国亡家为颜色,露桃犹自恨春风。”

网上有全唐诗检索,隋宫命题的就有八首。其它隋堤隋柳的几十首。隋朝在唐人眼中有一些特别的意义是其他时代的人难以完全理解的。

如果没有宫殿可住,他就会住在沿河的府、州甚至县的大宅里,可能是府衙,甚或是寺庙,这个马上皇帝黄袍加身被部下推举当皇帝的时候就住在驿站里,对于住的地方现在的他恐怕也不是很挑剔。

实在是荒地找不到住处的话,会临时搭建行营。例如大业四年隋炀帝去相当于现在内蒙古的情形《资182》:

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行宫设六合板城,载以枪车。每顿舍,则外其辕以为外围,内布铁菱;次施弩床,皆插钢锥,外向;上施旋机弩,以绳连机,人来触绳,则弩机旋转,向所触而发。其外又以矰周围,施铃柱、槌磐以知所警。

在没有城市的地方,皇帝的行营设六合木板城,装着枪车、相当于坦克。休息的时候车辆会围在外圈,里面放上铁钉;然后是弩床、相当于火箭筒,不过射出来的是钢锥,向外防御;用绳子连着扳机,一旦绳子被触动则弩床会转向被触动的地方、发射。在外围都是挂了铃铛的绳索做警备。

即便野营了,按照礼数,皇帝仍旧要对所经山川行礼。当然,960年的赵匡胤应该是行色匆匆略具酒脯,意思过了即刻上路。每站都会有人预先迎接,食品和住宿已经安排妥当,北周后期的两次征战周世宗都参与了亲征,赵匡胤也随驾,所以驾轻就熟,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

东京开封出发船队沿汴河一路东下。先到陈留,汴河这个时候还没有许多的粮船,清明上河图的景象要到中国统一以后,南方物资又开始大量北上才出现。但是应该怀疑赵匡胤坐了多大的船,沿着汴河造了许多汴河大桥。就像长江沿途修建的南京、武汉等一系列长江大桥一样,虽然长江水深够行海轮,但是桥高却会限制所行船只的高度。粮船到了桥前需要折下桅杆才能通行。

『清明上河图部分粮船过桥』

虽然隋炀帝的五层高的龙舟曾经无障碍地通行过汴河,但是唐以后建造的桥梁使得后世杜绝了这种可能。宋徽宗开花石纲的当儿,即便是大一点的石头有困难。为了运输方便还拆毁了几座太低的桥。

赵匡胤后来在金明池建造了龙舟,但那是操练水军的。因为这些桥的存在,无疑也没有被运送到前线去过。宋太祖的龙舟只因为载了龙,本身不会是特别大的船只。

『金明池夺标图』

陈留、雍丘、拱州(今睢州)三个州县之后进入睢阳郡地面、第一个停泊点是宁陵、然后就是商丘。一百八十五里,历时五天。商丘乃是赵匡胤的隆兴之地,当时称为宋州,在去京城做检点之前赵在宋州做宋州节度使。元明清的国朝名号都是虚词,元以前的国号都是开国君主的隆兴所。比如唐朝就因为李渊父子起兵于山西太原,司马懿的晋也是。唐晋都是山西的简称。赵匡胤登基了也沿用了这个习惯,就把自己当节度使的地方的州号用作朝代名字。

赵氏集团就在宋州形成的。赵匡胤做节度使,弟弟赵匡义和日后的宰相赵普就与彼处辅佐之。赵匡胤在宋州就习惯半夜突然访问赵普家吃赵普太太做的烤鹿肉一起喝酒取乐。入宋后赵普都习惯半夜不睡,穿着朝服等候,生怕赵匡胤又突然出现。而事实上赵匡胤也确实积习不该,有事不在朝廷商量,而喜欢半夜突然出现在赵普家,边吃宵夜边聊军国大事。

宋州在真宗年间被升格为南京,而此时它还沿用着唐朝的名称–宋州。也有人管它叫归德军,因为后唐时候被升级成了军州,军州的地位略高于普通的州。归德军是离开开封最近的一个军,也是南方进京的必经之路,赵匡胤集团被安置在此,可见赵氏是北周的心腹重臣,地位上不输给李重进。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死守商丘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了。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商丘的重要性,如果商丘大门打开,一个富裕的南方也就展开在敌军手里了。唐朝南方没有受安史之乱的荼毒,就是因为唐军对商丘的守护。保留了江南的元气。

第六天从宋州出发,接下来到达谷熟、再夏邑(当时称为下邑)就出了河南省了,也就出了宋朝称为京东路的地方了。现在的行政区划是省-市-镇-乡-村;这个结构在唐以后基本上没有改变,不过唐对省一级别的行政区划称为“道”,宋则称为“路”,称省要到元朝,以后也就称为定制。从夏邑往东就是河南边界,也是京东路的边界。过了边界就到鄼阳,后一天便到亳州。历时四天。

都知道曹操是谯郡人,汉代谯郡就是唐宋的亳州了。和曹操命运纠结的神医华佗也是他的同乡。更早些的汉高祖谋士张良也是出生于此了。到这里三分之二的水路就算走完了。出了亳州就是永城,宿州,灵璧,汴虹。于是就到达泗州了。如果是个普通旅行者,他们应该继续乘船从泗州南下,直趋扬州。可是他们是军事行动,绕到泗州南下扬州按照这样的进程还需要六七天时间才回到扬州。兵贵神速,赵匡胤不愿意多给李重进时间了。于是乎,他们弃舟登岸,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来到了扬州北端,第四天进攻扬州、并且胜利破城。

总结一下:
这样水路十四天,陆路四天。行程一千四百五十里,三分之二水路,三分之一陆路。
准备:戒严和亲征礼。
供给:出发前预算并告知沿途州县,提供供应。忘了说了,中古时期国人都是一日两餐,早上十点上下一顿,下午四点上下一顿,具体时间因为四时不同会有出入。但基本上保证了六个小时的行路时间。也就是说早上吃了上路,晚上找到安身之处吃饭。也有灭此朝食一语,放在一日两餐的环境下才说得通些。当时的农夫也有趁天亮前后不热先工作了再吃早饭的,然后就是睡一个午觉恢复体力。南征途中的战士其实也可以那么做,毕竟是在乘船,只不过陪皇帝亲征多少没法那么逍遥了就是了。一两千里路也不算很累也就走完了。

然后同年十二月,己巳,帝发扬州;丁亥,至京师。《续1》也是十八天。还京后等待他的是解严仪式、再去对社稷祖庙申告一番表明自己已经回来了。献俘仪式。不过赵太祖还是个比较宽容的人,李重进的家属部曲都被他无罪释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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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 附送篇

扬州一日游

《资治通鉴》“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

可是我们如果跟随赵匡胤的队伍,看到的扬州却是一个屡遭战祸的毁灭了的扬州。

宋洪迈《容斋随笔 卷9》唐朝扬州之盛条:

唐世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判官多至数十人,商贾如织。故谚称“扬一益二”,谓天下之盛,扬为一而蜀次之也。杜牧之有“春风十里珠帘”之句,张祜诗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诗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徐凝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其盛可知矣。自毕师铎、孙儒之乱,荡为丘墟。杨行密复茸之,稍成壮藩,又毁于显德。本朝承平百七十年,尚不能及唐之什一,今日真可酸鼻也!

唐朝扬州承载着太多的唐人的美好的记忆。尤其到了晚唐,这里已经是个非常繁华的大都市。杜牧曾在这里“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承平时节,晚上享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十几年前第一次游览扬州著名景点瘦西湖,发现湖和湖边的道路都是笔直的。当时对已经被杭州西湖占满脑海的笔者是个冲击,见不到曲折的水边的道路和由此产生的错落的景致。但其实天下西湖三十六,应该也不包括这一个。扬州的瘦西湖,其实是唐宋古城的护城河的遗址。下图含有瘦西湖景区和唐城公园的示意图,很容易就能发现期间关系。

唐时海岸线虽然比现在要往西些,但扬州的意义恰在于它是通往帝都的一个窗口。海船可以在沿海先停泊,货物会向扬州集中,然后南方省份的粮食丝绸一起沿大运河西北去往洛阳、西安。

六朝以后,南北对峙结束,中原人来到扬州无疑象是出国了一般,《隋书》卷30:

扬州于《禹贡》为淮海之地。在天官,自斗十二度至须女七度,为星纪,于辰在丑,吴、越得其分野。江南之俗,火耕水耨,食鱼与稻,以渔猎为业,虽无蓄积之资,然而亦无饥馁。其俗信鬼神,好淫祀,父子或异居,此大抵然也。

食谱中鱼稻为主是南方的标志之一。唐宋时期北方人的饮食习惯已经转变,喜欢吃牛羊乳酪、主食为小麦类作物的粉食;而南方人保持着吃稻类粒食的传统,喜欢吃鱼胜过吃牛羊。

因为物产比较丰富,南方相对容易生存。当地人民没有什么积蓄,但是不至于吃不饱穿不暖。

扬州人好鬼神,淫祀是泛滥地敬奉鬼神。这个习俗到现在都还没有变化。一桥一树都会有自己一个专奉用的小神龛。

家庭结构和北方的大家族不一样,父子往往分家不住在一起。

江都、弋阳、淮南、钟离、蕲春、同安、庐江、历阳,人性并躁劲,风气果决,包藏祸害,视死如归,战而贵诈,此则其旧风也。自平陈之后,其俗颇变,尚淳质,好俭约,丧纪婚姻,率渐于礼。其俗之敝者,稍愈于古焉。
中原的节俭淳朴风气看来对扬州也过一定的影响。

丹阳旧京所在,人物本盛,小人率多商贩,君子资于官禄,市厘列肆,埒于二京,人杂五方,故俗颇相类。京口东通吴会,南接江湖,西连都邑,亦一都会也。

丹阳名称未变,京口就是现在镇江。小人率多商贩说明当地人口构成来看应该是个商业城市,也可以说是个小市民城市。

其人本并习战,号为天下精兵。俗以五月五日为斗力之戏,各料强弱相敌,事类讲武。宣城、毗陵、吴郡、会稽、余杭、东阳,其俗亦同。然数郡川泽沃衍,有海陆之饶,珍异所聚,故商贾并凑。

现在传下来的端午节习俗中,类似讲武的只有一个赛龙舟了。包粽子饮雄黄酒或者插菖蒲同讲武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当地适于耕作,又海陆产丰富,所以商贾聚集。

人君子尚礼,庸庶敦厖,故风俗澄清,而道教隆洽,亦其风气所尚也。豫章之俗,颇同吴中,其君子善居室,小人勤耕稼。衣冠之人,多有数妇,暴面市廛,竞分铢以给其夫。及举孝廉,更要富者,前妻虽有积年之勤,子女盈室,犹见放逐,以避后人。;

好像对待发妻不是很厚道的样子。女子出面挣钱,男子在家闲着的风俗很多地方都有。我们在镜花缘里还看到过女儿国,大胡子男生在家看孩子,骂到当地的唐人不守妇道到处乱跑。是比较夸张的版本。后文会看到,宋人到海外发现越南等地的妇女都在外“暴(pu去声)面”劳作,几个女生养一个男生,觉得惊奇。殊不知,只是三四百年前,这种风俗离他们这么近。

俗少争讼,而尚歌舞。一年蚕四五熟,勤于纺绩,亦有夜浣纱而旦成布者,俗呼为鸡鸣布。

耕织两旺,鸡鸣布之称很可爱。拿争讼和歌舞对仗是个也很可爱。他们并不忙着争吵而是忙着跳舞,很令人喜爱的性格。

新安、永嘉、建安、遂安、鄱阳、九江、临川、庐陵、南康、宜春,其俗又颇同豫章,而庐陵人厖淳,率多寿考。然此数郡,往往畜蛊,而宜春偏甚。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藏,死则其产移入蛊主之家。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钟其弊。累世子孙相传不绝,亦有随女子嫁焉。干宝谓之为鬼,其实非也。自侯景乱后,蛊家多绝,既无主人,故飞游道路之中则殒焉。

养蛊的传说到现在都是脍炙人口的谈论话题。现在传说是云南贵州苗疆还有一些,没想到一千多年前这种风俗也是在江南就有。这一切让扬州对于隋唐两朝的中原人而言异常新奇。隋炀帝在二十岁上下,为了政治需要远离朝廷坐镇扬州。多年后,登基了的他对江南还是念念不忘的吧?《醒世恒言》里这样描写他:
一夕,帝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注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帝如此挂心?”帝曰:“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外耳。”于是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在目前。

轰轰烈烈的江南之游就因为怀念展开了。以上是民间对隋炀帝的认识。扬州对于隋炀帝不啻第二故乡,他在扬州度过了七年青春。他深知扬州的富裕和繁华,在他的心目中一定有这么一张蓝图,而且在登基后的最初几年就开始实施。等到一切都成型后我们才能发现它的功效,那就是大运河。

南方的粮、布都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去到“三千里”外的西安,然后沿着运河北去涿州。这一切都发生在运河建设好一年以后。对于深谙扬州繁华的杨广来说会是偶然的吗?洒家倾向于认为这是隋炀帝谋划的战争的一部分。可是战争失败了,天下崩溃了,在失意中,他又回到了他经营多年的扬州,他曾在扬州建了好几所宫殿,传说他还专门建造了供自己淫乐的迷楼。在那里,他度过了生命最后的一程,直到被弑。

他的墓在扬州雷塘,据说去拜访的韩国人要远多过中国人。发一叹:吁~。

给隋炀帝生命最后安慰的扬州也没有拒绝过喜爱他的普通人。入唐以后随着百多年的承平安定,这里的经济口岸特性开始显现。当唐国的大多数区域还是农业社会的时候,京城成为了政治中心,而像扬州这样的城市已经变成了商业都会。传统的儒家文明社会就是小农经济型的社会,耕织为本,重农轻商。而扬州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享乐型消费城市,城市的供应链也围绕着消费和享乐。清代郑板桥出任扬州,对扬州的评价是“千家有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

从扬子江边的江都桥开始,一路沿着运河北上到达扬州的水门。要继续往中原去,这是最近的也是最方便的路了。城墙有两重,城市包裹着运河,沿岸都是柳树,笔直的运河上横跨运河的十几座大桥鳞次栉比接连相望一直通道北城门去。每座大桥都连接了一条交通要道。进城不远就有个大市场在右手边,运河处处有码头,码头边就是各色商铺和买卖人家。

杜牧的扬州(之三)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
纤腰间长袖,玉佩杂繁缨。
拖轴诚为壮,豪华不可名。
自是荒淫罪,何妨作帝京。

两重城墙上的晚霞渐次褪去,音乐声中水城扬州华灯初上。纤腰长袖都是城中的烟花女子吧,为这座享乐城市所不可或缺。这首诗虽然点题讽刺了一下隋炀帝,却也客观地表现出了扬州的热闹景象。走入演奏音乐的厅堂,往往可以看到一场宴会,

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夜宴图

主人兴致高涨就会自己下场擂鼓,爱妾会应声舞一段绿腰。

绿腰

唐朝的扬州首先是个音乐的城市,邗沟从城市中心南北穿过,联通南北的是一座又一座横跨在运河上的桥。白天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到了晚上,安顿下的人们就会出来寻找乐趣。这时候,悠扬的乐声从各处传了过来。

这是萧声
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包何《同诸公寻李芳值不遇》:“闻说到扬州,吹箫有旧游。”

有时候是琵琶
徐铉长诗《月真歌》:“扬州胜地多丽人,其间丽者名月真。月真初年十四五,能弹琵琶善歌舞。”

转头又有歌声唱响
杜牧《扬州》:“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

有名有姓的笛子演奏家:
李牟,秋夜吹笛于瓜洲,舟楫甚隘。初发调,群动皆息。及数奏,微风飒然而至。又俄顷,舟人贾客,皆有怨叹悲泣之声。《唐国史补 下》同卷上一则称李牟的笛天下第一:
李舟好事,尝得村舍烟竹,截以为笛,坚如铁石,以遗李牟。牟吹笛天下第一,月夜泛江,维舟吹之,寥亮逸发,上彻云表。俄有客独立于岸,呼船请载。既至,请笛而吹,甚为精壮,山河可裂。牟平生未尝见。及入破,呼吸盘擗,其笛应声粉碎,客散不知所之。舟著记,疑其蛟龙也。
这则故事广为流传,苏东坡《念奴娇 中秋》“水晶宫里,一声吹破横笛”就是说的这个典故。

古筝胡笳诸多演奏更是不在话下。

王建江南三台词四首
扬州桥边少妇,长安城里商人。
二年不得消息,各自拜鬼求神。….

情形好像是个小公馆,那个少妇看来就是个留守了。商侣往往在各地都会办个家,白居易的琵琶行碰到的也是一个留守女士。有烟花寂寥,也有各色的尘世喧嚣。事实上,看唐人诗篇小公馆寓主都楚楚可怜,但是参考古北啊之类的地方,洒家觉得小公馆聚集的地方其实地段不错的说。周边生活便利、服务设施完备。小区居民不为稻粱谋,所关心的就是健身和娱乐,一派欣欣向荣才是哦。

宋初整理的《太平广记》多提到扬州广陵,胡商开设的店铺。其中一则是说某人去扬州路上遇见一个贫病交加的胡人,央求带自己去扬州。原来他是个在扬州生活了二十年的胡人,身体不舒服,非常想回到扬州去。

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好几百年,直到晚唐。它是晚唐五代时期最先被毁掉的城市,淮南节度使高骈在此被叛军围困开始,屡经磨难,在杨吴和南唐政权手里暂时苏息了几十年。如上文所述,北周打破了寿州-泗州防线,两度攻破了扬州。最后一次,南唐的李暻皇帝下令撤退前放火烧掉了扬州。城市在乱世是非常脆弱的。

按照前面宋人自己的说法,宋朝开国一百七十年扬州也没有恢复到唐朝的十分之一。然而,不幸的是它又经历了宋金的战争,到了宋末,这座城市已经几乎变成了荒地。姜夔经过此地写下了著名的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夔能见到的二十四桥应该就是唐朝的,现在已经见不到了。姜慨叹:杜牧曾经那么喜欢的扬州,如果他再世见到怕是会怎样的惊奇啊?!唐人眼中的扬州,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宋人,也留在了我们的记忆和憧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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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3

(三)给养

《庄子》適莽蒼者,三飧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给军队运送粮食是一件超大的事情。粮道如果被截断则军队就会受困。同时,如何保证给前线战士送去足够的热量也是一个大问题。战线拉得越远这个问题就越严重。契丹人的队伍中除了战士还有一帮专门负责筹办粮食的,他们筹办的方式就是四处劫掠,称作“打草谷”。这帮人到了战场上也不闲着,会跑到敌营的上风去弄出很多的灰尘来迷对方的眼睛。契丹队伍给中原普通百姓造成的最多的困扰就来源于这些打草谷。契丹人从东北地区一直南下到达中原腹地,而粮食供给渠道却出奇地短,副作用也出奇的不好。

《新五代史72》载『胡兵人马不给粮草,遣数千骑分出四野,劫掠人民,号为“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远近怨嗟。』

所以当契丹的皇帝出现在开封城楼上的时候,引发了当地民众的恐慌。他不得不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也是人啊”

契丹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楼,遣通事谕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惧!会当使汝曹苏息。”《资286》。

通事就是翻译官。这个契丹主就是耶律阿保机,他在开封没有呆多久就病故了。草原部落带着他的尸体匆匆又回归了草原。在走之前在开封行礼,昭告天下建立了辽朝。成为了宋以后一百多年的敌国。这里的敌应该当匹敌来说,历史上很少有两个敌国的关系那么好过。在第二话中笔者也会专门描述去辽朝的旅行。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从中却可以看出,对待人民不友善的行为总也没法让自己的政权保持长久的。

正正规规地使用国家资源来为自己的行军提供供给服务的军队,在当时也被简单地称为“王师”。王师不会去打草谷,一路可以由所在州县提供补给。进入敌境、边境也会自己想办法运输、或者就屯田解决问题。战国末期秦国吴起在长平围住了赵括率领的赵国主力,秦王就动员全国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去做运输,向前线运粮保证对峙能够进行下去。看来粮食自己解决不拿群众一阵一线是中国军队的传统美德。

【扩展阅读】

这里不妨考察一下隋炀帝征伐高丽的军需问题,为了解决百万军人的衣食:

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舳舻相次千馀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资181大业7年》

这还只是解决了到河北的运输,到达东北前线仍有旱路一个月。

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鹿车就是独轮车,必须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动。隋一石合158斤,单程三十天来回120个人日,车夫自己就要消耗两石。所以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一方面,粮马的征用引发社会问题:

帝自去岁谋讨高丽,诏山东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

当时有臣子劝过杨广,高丽的不足以当隋的一郡,亲征是不是不值得。杨广并未听取这个进言,仍旧动用了举国的资源去征伐辽东。有意思的是这次侵略战争是古运河修好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南方的物资被送到中原、河北、东北,人员大规模的流动。隋朝已经有八百多万户,人口应该在六千万上下,至少有三百万人口卷入了运河的修建,也至少有三百万人口卷入了出征高丽。都说古运河为中国古代社会的凝聚功不可没。但是它的初次使用的结果却是天下分崩离析。

所以在当时的条件下辽东是中原政府力所能及的极限了。我们没有一个更大的地图,从技术手段上来说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吧。

宋人对战争的运输问题有了自己的反思。《梦溪笔谈 卷11》:

凡师行,因粮于敌,最为急务。运粮不但多费。而势难行远。余尝计之,人负米六斗,卒自携五日干粮,人饷一卒,一去可十八日:米六斗,人食日二升。二人食之,十八日尽。若计復回,只可进九日。二人饷一卒,一去可二十六日;米一石二斗,三人食,日六升,八日,则一夫所负已尽,给六日粮遣回。后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并粮。若计復回,止可进十三日。前八日,日食六升。后五日并回程,日食四升并粮。三人饷一卒,一去可三十一日;米一石八斗,前六日半,四人食,日八升。减一夫,给四日粮。十七日,三人食,日六升。又减一夫,给九日粮。后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并粮。计復回,止可进十六日。前六日半,日食八升。中七日,日食六升,后十一日并回程,日食四升并粮。三人饷一卒,极矣,若兴师十万。辎重三之一,止得驻战之卒七万人,已用三十万人运粮,此外难復加矣。放回运人,须有援卒。缘运行死亡疾病,人数稍减,且以所减之食,準援卒所费。运粮之法,人负六斗,此以总数率之也。其间队长不负,樵汲减半,所余皆均在众夫。更有死亡疾病者,所负之米,又以均之。则人所负,常不啻六斗矣。故军中不容冗食,一夫冗食,二三人饷之。尚或不足。若使用畜力呢?沈括继续计算若以畜乘运之,则驼负三石,马骡一石五斗,驴一石。比之人远,虽负多而费寡,然刍牧不时,畜多瘦死。一畜死,则并所负弃之。较之人负,利害相半。

孙子: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沈括把账算细了。

回到960年,赵匡胤的南征却不用那么长的供应线。原因有两条:一,经过了精兵减员,宋初军队十分精炼。可以发现早年的宋军南征北战动用人马数量都不多。二,一路所经都是自家地盘,而且是当时中国最富裕的一片区域。粮食供给都会提出预算提交沿路地方准备。相反,北周皇帝,就是那个说自己还穿着破衣服的郭威,倒是提出了亲征不要打扰地方的诏书。

周广顺二年五月,车驾亲征衮州。御札宣示沿路侧近节度、防御、团练使,不得离州府来赴朝觐,其随驾一行供顿,并取系省钱物准备,差使臣勾当,仍预告报一路州县,并不的别有排比。其随从臣寮、外内诸司,宫中已有供给,州县亦不得别有破费祗供。其要载动用什物车乘,亦已指挥备办。如阙少之时,候见宣命即供应,祗不得预前排比。如衷私有人小小取索,并不得应副。或军部及诸色人,于途路店肆买些须食物,先还价钱。两京留司百官,祗于递中附表起居。时热,不用差官至行在所沿路指挥事件。车驾回日,亦依此施行。见《五代会要》

诏书意思是自己一行准备都沿路预报一路州县,不要再做其它准备。也不要向自己的臣下提供资助,他们的费用已经在宫中支取过了。车辆具足,如果缺少皇帝本人会宣召索要,你们就不要预先准备了。队伍中有人不经诏书哪怕是小小的要求也不要理财。沿途经过店肆购买些食物也必须自行付钱。看得出,以前陋习还真不少啊。

即便如此,因为动用了当地的资源。皇帝亲征后,所经州县往往还会免除一定份额的税,往往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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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2

宋太祖的南征路

(二)准备

和我们出远门一样,宋太祖赵匡胤也会为出远门做种种准备。出门前最后一件事应该是锁门,皇帝出远门前要戒严。以下《新唐书 礼6》

皇帝亲征。纂严。

纂严就是戒严,实行军事管制。其过程《通典132》记载得最为详细

纂严前一日,本司承制宣摄内外诸司,各随职备办。尚舍奉御施御幄於太极殿北壁下,南向如常。守宫设群官文武次於东西朝堂如常仪。典仪设群官位於殿庭,文东武西,每等异位,重行北面,相对为首。乘黄令陈革辂及玉辂以下及车旗之属如常。未明一刻,开诸宫门,诸卫勒所部列黄麾仗屯门及陈於殿庭如常仪。

  其日平明,留从之官悉集朝堂次。侍臣服平巾帻,葱褶;其将帅等及从行之官亦平巾葱褶。留守之官公服。上水五刻,侍中版奏:”请中严。”鈒戟近仗以次列於殿庭。上水三刻,通事舍人引群官以次入就位,诸侍臣俱诣閤奉迎。侍中版奏:”外办。”皇帝服武弁服,御舆以出,曲直华盖侍卫警跸如常,即御座,南向坐。典仪唱再拜,群官在位者皆再拜讫,中书令承旨敕百僚讫,通事舍人以次引群官出。侍中跪奏:”礼毕。”俯伏,兴。皇帝降御座,乘舆入自东房,侍中从至閤如常。

这样,戒严就算启动了。上水五刻/三刻都是具体时刻。跟随皇帝出行的和继续留在朝中的自然分成两批。其中比较戏剧性的对比来自出行的人都带着小帽子和葱褶的服装,算是便装,表示要出门了;而留守的官员则穿着官服,意味着仍旧在办公。留守就是替代皇帝留守京城的人了。他要负责皇帝不在的时候保证京城安全。这个词汇在现代貌似还是个活词,丈夫外出打工,妻子会被称为留守女士。夫妻外出打工,小孩留在家里由老人带着,老人小孩都可以称作留守。

找一个好的留守非常重要。听中学的地理老师讲到非洲,说那里的一些国家有政变的传统。总统搞政变上台,但一旦他出国访问,国内的军官就又政变,宣布成立新政府了,然后这个人就回不去了,流亡。当时听着很好笑。感觉这事离我们很远很远。但古代帝王亲征、巡狩、行幸都必须要把朝廷工作安置好才可以。于是就有了留守。我们的工作岗位之所以在我们休假后还能保住,也是靠了类似留守的制度。

如果留守所托非人,很有可能发生政变的。所以选择留后要选心腹。赵匡胤这次南伐扬州李重进,就“以光义为大内都部署,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吕馀庆副之。”《续1》其中吴廷祚是个专职留守,北周历届皇帝亲征都是他做留守。这一次多了一个赵匡胤的心腹幕僚吕馀庆做副手。而大内都部署光义则是赵匡胤的亲弟弟,现在避讳匡改名赵光义,日后的赵太宗是也。

交代完留守顺便宣告戒严这还不算完。还要做饮福和祷告上苍,作为天子有必要告诉作为天帝的天父自己的出行:

乃禷于昊天上帝。前一日,皇帝清斋于太极殿,诸豫告之官、侍臣、军将与在位者皆清斋一日。其日,皇帝服武弁,乘革辂,备大驾,至于坛所。其牲二及玉币皆以苍。尊以太尊、山罍各二,其献一。皇帝已饮福,诸军将升自东阶,立于神座前,北向西上,饮福受胙。将军之次在外壝南门之外道东,西向北上。其即事之位在县南,北面,每等异位,重行西上。其奠玉帛、进熟、饮福、望燎,皆如南郊。

其宜于社,造于庙,皆各如其礼而一献。军将饮福于太稷,庙则皇考之室。

代表天地的社稷就在城市南侧,每个皇帝驾崩后都会建一个庙,太祖其实就是庙号。宋朝人也按着先朝遗留下来的习惯按照庙号叫皇帝。要出征的皇帝这时已经一身戎装,出征的队伍在这里喝酒祷告,称作“饮福”。他们在那里告诉了上天和祖先后,才会正式出发。赵匡胤刚做了半年皇上,应该只祭祀了天地。这还不算完,他一路上路过名山大川仍旧要做祭祀,大的用牛,小的用羊。不过因为军旅匆忙也可以代以酒脯,也就是弄些腊肉供些酒就算齐全了。赵匡胤无疑是使用了这个精简版。

唐代帝王出宫图

天子戎装,从京城出发去前线。在现在的生活中已经无法想象起场面了。宋史对赵匡胤的这次出征寥寥几笔,根本没做详细描述。我们只好找别个皇帝的出征仪式做点参考。大业年间,隋炀帝东征高丽。看看人家的排场:

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于蓟城北。隋炀帝除了祷告社稷上帝还祭祀了马祖。然后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扶,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军队之后是百官,皇帝和他的御林军御营内合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资181》

你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可以在城墙上运河边每天看这个出城式,从而耽误一个半月的时间。不过960年的秋天,赵匡胤的队伍最多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出城式。皇帝和部队一天,早一天是先锋部队。而且此时的开封小朝廷所控州县不到隋朝的十分之一,其富裕程度更是远远不及。赵匡胤此时能够动用的资源和杨光不是一个数量级别的。六七年前,北周太祖皇帝在的时候,军官还闹情绪说工资没有后唐明宗时候那么高了。北周太祖郭威召集高级将领到寝宫,指着身上的衣服说:『为了国家兴旺我现在也衣衫简陋,你们还要闹穷?!』

国初的宋朝和前代北周一样,有一个非常务实节俭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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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续一

(三)

看看皇帝出行都是怎样住宿的,隋炀帝喜欢御驾亲征,大业四年《资182》:

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行宫设六合板城,载以枪车。每顿舍,则外其辕以为外围,内布铁菱;次施弩床,皆插钢锥,外向;上施旋机弩,以绳连机,人来触绳,则弩机旋转,向所触而发。其外又以矰周围,施铃柱、槌磐以知所警。

在没有城市的地方,皇帝的行营设六合木板城,装着枪车、相当于坦克。休息的时候车辆会围在外圈,里面放上铁钉;然后是弩床、相当于火箭筒,不过射出来的是钢锥,向外防御;用绳子连着扳机,一旦绳子被触动则弩床会转向被触动的地方、发射。在外围都是挂了铃铛的绳索做警备。

但在中原腹地,则是州城相连。大军所到就每日止歇于城市中就可以了。汴河上从开封汴梁到泗州正好十四个这样的据点。相隔都在三十里到六十里之间,远些的也就上百里。这十几个县以上的据点到现在也没有变化,地图上照样可以找到。2005年笔者曾经从开封出发沿着运河古迹一路东行,两岸都是庄稼地连绵不断,一条道路罕见的直、望不见尽头。千年以后,这条河已经不在了,只有同样的聚落县镇。

从汴梁出发、第一站是陈留;2雍丘;3拱州(睢州);4谷熟;4.5/5南京(商丘);6永城;7赞阳;7.5/8宿州;9灵璧;10汴虹;11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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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商类要

卷二

五十四 扬州府由泗州至河南府路

扬州府。西门三十里至甘泉山。三十里大仪。二十里至小店。三十里卢龙。二十里天长县。三十里石梁。过河。二十里至张公铺。二十五里平阳铺。二十里连塘。三十里至义井。二十里盱眙县。过河。至泗州。过小河。二十里管公集。三十里包家集。四十里双沟。二十里陈家冲。二十里上塘。前有九墩十八窪,旷野。三十里冷饭墩。二十里虹县。三里湾。三十里至长直沟。二十里灵璧县。三十里楼子庄。十里二陈店。二十里大店驿。即站里。二十五里至三十里铺。三十里宿州。出西关三十里兰蕙铺。十里四铺。十里五铺。二十里百善道。驿即站里。十里柳千庄。十里铁佛寺。即界首铺。十五里至何家庄。二十五里永城县.出西关二十里枳树,二十里槎县城儿。二十五里爪子营。二十五里五马沟,二十里亳州。十五里十八里集。十五里鄼阳。三十里会亭。驿。二十五里至济阳。二十五里石留固。驿。二十里谷熟。二十里蔡家道口。二十里归德府。二十里水池铺。二十里观音堂。二十里宁陵县。二十里阳驿铺。三十里睢州。三十里榆香铺。二十里小河铺。三十里杞县。三十五里韩岗。二十五里陈留县。西门月城里有蔡中郎祠。二十里太平岗。三十里汴城。

明代驿路分布图(三)南京
扬州 天长 泗水 泗州
虹县 灵璧 大店驿 宿州 百善道
(一零)河南
太丘 会亭 商丘 归德府 宁城 宁陵 雍丘/杞县 陈留 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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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旅行志 第一话1

第一话 宋太祖的南征路

(一)
让我们先来看一次行军,发生在建隆元年(公元960年),也是宋朝建国元年,宋太祖亲征了扬州。

[十月]庚寅,帝发京师,百官六军并乘舟东下。甲辰,次泗州,舍舟登陆,命诸将鼓行而前。十一月,丁未,次扬州城下,即日拔之。(续资治通鉴卷一)

这是一次貌似平常的行军,前后用了十八天。其中水路用了14天,陆路行军加上最后的攻城只用了四天。庚寅,甲辰,丁未都是古代天干地支计时法。今年2012年龙年壬辰年,就是另一个例子。对于现在的读者 可能会有些陌生,中国人的年月日时都是60一循环的,要展开也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我们这里回到正题 ,专注于旅行本身。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次行军,不过这何尝不是旅行呢?

有意思的是,赵匡胤这次行走的路线正是隋炀帝开通的大运河南段的路线。大运河从郑州通引黄河,然后 像箭一样直向着东略略偏南的方向一直到达泗州,这一段就是大名鼎鼎的汴河了。这一段的旅行在引文中乘坐“乘舟东下”。然后往南直到扬州。现在从地图上找不到泗州,其实它 一直存在到了清朝康熙年间,因为洪水和地陷现在沉在洪泽湖里了。

现在我们常说的大运河发自杭州终于北京附近,也称为“京杭大运河”。但那是元朝以后的事情了。北京号称有着700年的都城史,就是从元朝算起。大运河最初的路线并不如此,同样是为了把南方的物资运送到京城,唐宋大运河也叫古运河发自扬州到了泗州以后就一直往西,寻找当时的心脏西安和洛阳。流经西安的渭河入黄河,黄河经过洛阳抵达郑州,就搭到了这条古运河的西端了。


[图一:古运河图]

自从春秋战国时期的梁国灭亡以后,直到古运河开凿之前,开封一带其实已经有上千年显得缺乏活力了。其情形大概和北宋灭亡以后的一千年有些相似。运河开通以后,因为运河和黄河的水流不一样,南方过来的货物会在开封倒船。这样开封就成了内陆的一个重要港口城市。货物和船只的中转站。港口城市的活力大家应该很容易见识到,开封很快就生机勃勃发展起来。到了唐末,这里增设了节度使。到了五代又成了除了后唐之外的历届中原王朝的首都。并且在入宋后一跃成为中国最具活力的都市。而在这次旅行的当口,一切还都在孕育中。

宋太祖这一次的旅行是唐以后历届中原王朝中走的最远的一回。我们知道大运河号称隋唐大帝国的经济大动脉。一旦大一统帝国崩溃了,维系着南北的大运河也就分裂成几节。这一次宋国的兵士们能够一口气走这么远要归功于历代尤其是宋朝前任后周世宗时期的努力。号称一代明君的周世宗柴荣连年的苦战,到了宋朝这一程只花了18天。对于笔者有意思的是,宋军在泗州之前的路是水路,泗州之后的行军是陆路。

中国古谚“南舟北马”。明人小说《三国演义》中还演化出了一段孙权和刘备为此斗气的情节:

玄德歎曰:「『南人駕船,北人乘馬』,信有之也。」孫權聞言自思曰:「劉備此言,戲我不慣乘馬耳。」乃令左右牽過馬來,飛身上馬,馳驟下山,復加鞭上嶺,笑謂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馬乎?」玄德聞言,撩衣一躍,躍上馬背,飛走下山,復馳騁而上。二人立馬於山坡之上,揚鞭大笑。至今此處名為「駐馬坡」。(三国演义 54回)

这里孙权歪解了南人驾船北人乘马的原意。在公路网四通八达的现代,我们可能更难理解了吧?虽然历代南北统一战争中的长江攻防战更加引人注目多人眼球,但是历届的南北对峙都在秦岭淮河一线。“守江必守淮”,一旦突破淮河,黄河长江基本都不足守。而淮河两岸究竟有什么大不同呢?淮河秦岭一线大致和800毫米降水线以及亚热带北端重合。一月份零摄氏度的等温线大致在此。意味着两边的作物不同,两边的江河冰冻情况不同。黄河到了冬天会结冰,事实上几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也是乘着黄河结冰过来的。降水少旱地多,所以马匹可以驰骋。

到了温暖多雨的南方,一切就不一样了。农作物不一样,水道纵横,交通主要靠船。军事地理对于这一点很在意。金朝南京(现在北京)的太守提议种植能够养活更多人的水稻的时候,遭到的反对意见就是:“如果这里成了稻田,万一聚众反叛,擅长马军的金兵会对此地束手无策。”所以,南下的部队通常突破了淮河以后就要考虑乘船。

泗州正是在淮河南岸。而且因为接通运河,位置显得尤为重要。南唐和其前身杨吴政权在这里安置了楼船迎接运河里过来的小船。


[图二:楼船]

话说这个楼船,维基百科是这样描述的:

楼船,中国古代战船,因船高首宽,外观似楼,而得名。因其船大楼高,远攻近战皆合宜,故为古代水战之主力。但亦因船只过高,常致重心不稳,不适远航,故多只在内河及沿海的水战中担任主力。

隋文帝八路伐陈时候大量使用使用了这种楼船。其中有一艘在长江遇雾迷路,一直飘到新罗,也就是现在南韩。也算是能够远航的一个证明。

图片来自《武经总备》,但是他还是没有很完整地体现出所有的杀器。楼船顶部的那个东西就是最早的炮了,当年的汉字做礮,很形象一看就知道是抛石机。使用时依靠人力拉扯绳索带动抛杆将石头抛出。这种装置在古罗马军队里就有,可以对付远距离的地方目标。楼船船舷还有四到六根巨木,称作拍杆,对于欺近的小船是致命的。这种楼船倒是中国独有。有着楼船的守护南方可保平安,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昇就曾经做过楼船使,最后掌握军权篡权杨吴开创了南唐。

大唐倒下后产生了各色割据政权。其中杨行密建立的吴国幅员辽阔,以扬州为首都、领有江西安徽江苏和浙江西部,最强盛时期掩有福建和湖南湖北东部。是最大的割据政府。足以和中原的历任王朝分庭抗礼。李昇最初名叫徐知诰,最初被杨行密当作孤儿收容,后抚养于淮南节度使徐温家中,故姓徐。杨氏内乱期间掌握政权,建立大齐,不久以后他号称自己其实是唐朝宗室,于是乎改名李昇,该国号大唐。史称南唐。重读五代史,就会发现南唐的机会一点不比中原王朝小。在契丹南下建立辽国的时候同辽国建交,比宋朝早了几十年开始了南北朝。那个时候中原破碎,一片凋零,南唐却欣欣向荣充满了生机。可是谁让它遇上了一代英杰周世宗。

周世宗在位的六年可以说是五代历届中原小朝廷最让人振奋的时期。在他的指挥下,国都开封焕然一新,同时北据契丹、南击南唐,数年征战将国都开封到扬州的路线打通了。以下节录自《欧阳修五代史》:

三年春正月,增筑京城。…壬寅,南征。辛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及唐人战于正阳,败之。甲寅,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二月丙寅,幸下蔡浮桥。壬申,克滁州。…。壬午,景使其臣钟谟来奉表。丙戌,取扬州。辛卯,取泰州。

三月…是月,取光、舒、常州。夏四月,常、泰州复入于唐。…五月乙卯,至自淮南…秋七月,皇后崩。扬、光、舒、滁州复入于唐。

这一回合军队绕过泗州,从寿州入手进犯南唐。因为皇后病故,扬州光州舒州滁州得而复失。战争之激烈以寿州争夺战为烈,赵匡胤也参与了战斗,据《资治通鉴》293卷记载

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寿春壕中,城上发连弩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将馆陶张琼遽以身蔽之,矢中琼髀,死而复苏。镞着骨不可出,琼饮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神色自若。

两年后,卷土重来,《欧五代史》:
四年…二月…乙亥,南征。三月丁未,克寿州。夏四月己巳,至自寿州。…冬十月…壬申,南征。十二月乙卯,泗州守将范再遇叛于唐,以其州来降。庚申,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以其州来降。丁丑,取泰州。

幸运之神降临,不战而得泗州。那些楼船被一举歼灭了。《资》描写了歼敌全过程:

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降,以再遇为宿州团练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军中刍荛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无一卒敢擅入城者。帝闻唐战船数百艘泊洞口,遣骑诇之,唐兵退保清口。戊午旦,上自将亲军自淮北进,命太祖皇帝将步骑自淮南进,诸将以水军自中流进,共追唐兵。时淮滨久无行人,葭苇如织,多泥淖沟堑,士卒乘胜气茇涉争进,皆忘其劳。庚申,追及唐兵,且战且行,金鼓声闻数十里。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唐兵有沿淮东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为前锋,行六十里,擒其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以归。所获战船烧沉之馀得三百馀艘,士卒杀溺之馀得七千馀人。唐之战船在淮上者,于是尽矣。

然后他们一鼓作气拿下连云港,以下《欧五代史》:

五年春正月丁亥,取海州。壬辰,取静海军。丁未,克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死之。二月甲寅,取雄州。丁卯,如扬州。癸酉,如瓜洲。三月壬午朔,如泰州。丁亥,复如扬州。辛卯,幸迎銮。己亥,克淮南十有四州,以江为界。

淮河被突破后,柴荣开始准备渡江,他又下令开挖河道:

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百艘皆达于江,唐人大惊,以为神。《资294》

可是不幸,一代英雄柴荣很快就病故了。

六年…六月癸未,立皇后符氏,封子宗训为梁王、宗谊燕国公。…癸巳,皇帝崩于滋德殿。《欧五代》

第二年就是赵匡胤黄袍加身,宋朝开国了。在开国前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契丹使者被北周控制的泰州刺史派人刺杀了,从此契丹使者不再去南唐,两国实质性断交。刺杀使者的故事也是《资治通鉴》最后一则故事:

契丹主遣其舅使于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募刺客使杀之。唐人夜宴契丹使者于清风驿,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视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与唐绝。罕儒,冀州人也。

开国后,扬州的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反叛了。于是引发了本话的行军
【补充知识】

扬州的管理者是北周开国太祖的外甥李重进。李在先前进攻南唐的寿州时神威大显,因为面色黝黑,被南军称作“黑大王”。柴荣在显德五年从扬州撤离的时任命李重进为留守。

《宋史》记载说他“太祖即位,以韩令坤代为侍卫都指挥使,加重进中书令。既而移镇青州,加开府阶。重进与太祖俱事周室,分掌兵柄,常心惮太祖。太祖立,愈不自安,及闻移镇,阴怀异志。太祖知之,遣六宅使陈思诲赍赐铁券,以安其心。”

然而

“重进欲治装随思诲入朝,为左右所惑,犹豫不决。又自以周室近亲,恐不得全,遂拘思诲,治城隍,缮兵甲,遣人求援李景,景惧而不纳,闻之太祖。”

另外一则,赵匡胤还派了一个死间:

初,重进谋举兵,遣亲吏翟守珣往潞,阴结李筠。守珣素识太祖,往还京师,潜诣枢密承旨李处耘求见,太祖问曰:“我欲赐重进铁券,彼信我乎?”守珣曰:“重进终无归顺之志。”太祖厚赐守珣,许以爵位,且令说重进缓其谋,无令二凶并作,以分兵势。守珣归,劝重进养威持重,未可轻发,重进甚信之。及李筠诛,重进反书闻,并如太祖之策,其不信铁券,亦如守珣所云。扬州既平,购得守珣,补殿直,俄为供奉官。

不过洒家对李重进的为人却颇为欣赏。比如这一则:

张永德屯下蔡,与重进不协。永德每宴将吏,多暴重进短,后乘醉谓重进有奸谋,将吏无不惊骇。永德密遣亲信乘驿上言,世宗不之信,亦不介意。二将俱握重兵,人情益忧恐。重进遂自寿阳单骑直诣永德帐中,命酒饮,亲酌谓永德曰:“吾与公皆国家肺腑,相与戮力,同奖王室,公何疑我之深也。”永德意解,二军皆安。李景知之,密令人赍蜡书诱重进,啖以厚利,重进表其事。时行濠州刺史齐藏珍亦说重进,世宗知之,假他事诛藏珍。

另外一则,李重进对身边的叛臣思诲仍旧采取了比较宽容的态度,真是个大丈夫!:

初,城将陷,重进左右劝杀思诲,重进曰:“吾今举族将赴火死,杀此何益。”即纵火自焚,思诲亦为其党所害。

赶尽杀绝的是宋太祖。

太祖入驻城西南,阅逆党数百人,尽戮之。重进兄深州刺史重兴,闻其叛,自杀。弟解州刺史重赞、子尚食使延福并戮于市。

再回想他整装愿意同思诲去朝廷一事,表明他真是个心底无私的磊落汉子。《续1》对他的事件这样记载:

周检校太尉、淮南节度使沧人李重进,周太祖甥也,始与帝俱事世宗,分掌兵柄,以帝英武,心惮之。恭帝嗣位,重进出镇扬州。及帝自立,命韩令坤代重进。重进请入朝,帝赐诏止之,重进愈不自安。

看五代史还能看到李重进更多的战绩,高平之战范爱能的右军带头逃跑,也是李的左军稳住阵脚之后才能转败为胜。但是这次他的身份发酵了。。。苟全性命于乱世需要很多很多的技巧。一旦身份像李重进这样特殊,那么再多的人格魅力和武功可能也是不济的。李重进应该是个很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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